马格纳斯绿盐
一些想法。
科学的感召力
一个让人感到无比残酷的过程便是,揭露自己一时的冲动和对欲望的短浅渴求,去寻求所做之事之外的意义。

早上醒来的时候首先是注意到了群里对某位同学的嘲笑,大概是他在今天的科研交流活动的lightning talk中讲了一些大家认为十分无趣,而他觉得具有显著意义的成果——看样子,今天的活动是会很有意思的,不论在寻找谈资上,还是探索方向上。准备去五院的时候,我看见我一直想读读,但在书架上沉睡了很久的《科学作为天职》,于是想起lisc很久以前调侃的话“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全是字的书了”,就把这书带了过去。事实上,今天的活动倒是有点应景,我从某些细节中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趋势,加上曾经有段时间身边同学都流行阅读韦伯,便更加想要欣赏一下“当学生对科学的职业产生了兴趣,有志成为一名学者,他的老师可能会递给他”的书了——百年之前的人如何给大学的学生讲职业意义下的科学。不过,在当前这种令我烦恼的环境下,我可能只是为了从韦伯的论述读解出自己想要答案而已,不求准确。

我觉得我是自诩为在真正接触所谓“科学研究”之前,就对这一工作有先验知识的人。五月份面试的时候,我就跟陈、邓、郭三位老师讲了讲我对学术工作的印象和自己那幼稚的品味。过去面对化学,一开始是崇拜Woodward这样的天才,觉得能模仿自然甚至超越自然的研究是好的。后来开始嘲笑全合成,觉得他们最后还是沦为日常式的流程操作,机械、无聊、失去了大部分的艺术性,而很难对真实的社会有真正重要的贡献。于是对于实验化学的趣味,总是偏向于那些最终具有实际意义的小玩意儿。再后便是认为单纯依赖经验的事情,固能变为“艺术”,但未形式化的事情总和理智背道而驰;虽知道Anderson的More is Different很有道理,却依然相信化学的发展还是需要归结于理论的应用。

于是,我又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走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的呢?可能是对半经验学科的接触让我发现了形式化理论的魅力,但实际上我不清楚我对所谓理论的“热情”的真实性,正如我绝对不会像同学那样写出“want to become a 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tist”这样的话来一样。新学期每天都有的失意感,让我感到所谓“热情”被消弭,使我怀疑我是否有机会再去尝试当初的想法;而心存沮丧的时刻,我总是能再次发现所谓“热情”具有相当的不真实性:我(们)常常并不是真正喜欢某个东西,而只是喜欢它带来的正反馈。此外,沮丧更往往伴随着对自己价值的否定——既然已经在所学基础知识上落后,则在所想之领域做出超出一般人的贡献之预期便大大降低,那现在所做之事,也颇有一种失去意义的危险;而且,如韦伯所说,“完全是一场疯狂的赌博”。

从最浅薄的角度看,现在,那句常常被引述的“您是否确信,年复一年地看和一个又一个平庸之辈踩过自己地肩膀,自己还能够忍受,既不怨怼,也不沮丧”就充满了警示的味道。更现实一点,踩过自己肩膀的人不必是平庸之辈,而众人仰望的所谓巨佬之时,又能如何稳稳地接受,“也不沮丧”。L在panel的时候说,有些领域可能两个月就能做出很不错的结果,而他所在的领域可能半年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;虽然,常常是一夜之间的收获圆满了半年的投入。然后,大家就又进入了“灵感和运气”的论调,去期待“鹿没有来,但灵感来了”;去崇拜那些“莫名其妙”就能有涌现的灵感的人。不过我们当然熟知,这些“神秘”之物依赖于艰苦的工作,却并无任何出现的充分条件。我认为上述种种消极心境是需要寻求一种方式来有效地处理的,艰苦的工作也是需要某种方式来维持的。

我们一般都会认为,维持这“艰苦的工作”的动力当然是热情:一种被每个局外人嘲笑的奇特的迷狂,一种“生前千载已逝,身后寂寞千年”都取决于你能否对释读做出正确推测的激情。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热情;面对一个好的命题时使用老掉牙的“精彩”、“漂亮”描述之,亦是朴素的热情表达。但是如刚刚所说,热情常常带着“正反馈”的伪装,让人可以一瞬之间失掉这些它们。对此,韦伯则给出了一个,略显禁欲主义的策略。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业,即便是歌德想要充分的自由,那也是有害于他的艺术的;在科学领域自然也是如此。这使人想起所谓“push”的合理性来。似乎更好的维持的方式,是一种清教徒式的节制和自律。我又想起自己大一清闲的生活来,自己可能仍然习惯于从中学持续到现在的,只管自由地漫游,便能大有收获的情形,而不能接受为此付出什么代价。韦伯所建议的冰冷的理智是我所喜欢却仍难做到的。即,用科学的禁欲主义精神把激情与自律结合在一起,用朴实而简单的态度面对日常的工作,既要在经营化的体制中找到最基本的生存支点,但又不攀比、不怨艾、不沮丧,泰然地面对“学术就是一场疯狂的赌博”的命运。

韦伯参照科学的理智性赋予了它一种禁欲主义的色彩(如,科学不能给我们带来对它的热情),这是从对其意义的探讨中来的。我当然绝不会喜欢哲学家们对什么事情都要问一句意义的风格,比如“科学的意义是什么”,而且不甚赞同其具体的观点,但是看一看这些“多事”的讨论倒是有一些趣味的。柏拉图说科学是通向真实存在之路,但是我们确实会有一种印象,科学(特别是形式科学)处在一个人为抽象建立的王国中,在把握真实之时缺乏力量。而且,科学当然不会是通往艺术之路,也不会是通向自然之路,更不会是什么通向上帝之路(据说早期科学家们认为科学是为了解释上帝)。这点在我对化学的体验中有所体现:至少我讨厌合成技术作为一门艺术,而且认识到化学的力量更多在于超越自然。于是韦伯说这些“往日幻觉都已消散”,然后举出托尔斯泰对死亡的认识,声称科学本身不能赋予其任何意义:因为科学的目标在于进步,一切当前成果的出现都是为了被超越;或者说,人永远不能达成足够的学术成就(“活够”),而常常能感受到力量的不足和内心的迷惘(“活累”)。进一步,科学的界限就是理智,它只能告诉我们事实和事实之间可能存在的因果关系。对个人来说,学术不能作价值判断,不能解释人生的意义。

这其实挺违背通常情况下我们的理解的,而且甚为悲观,但是不能说他没有道理。如果单纯依赖学术所给人带来的成就感和价值实现,那么总会有一些时刻这样的意义源泉暂停了,那我们所做的事情确实不能解释人生的意义——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。而看到韦伯把这样的事情给点破之后,突然就感受到科学这种事业满溢的一种张力和奇怪的魅力,感觉对前面韦伯所说的“人格(Persönlichkeit)”有了一点理解(其实我非常讨厌做社科的人提出概念之时不作事先的界定,让人捉摸不透作者想要说什么)。所谓“人格”(可能包含激情,包含艰苦的工作)不能保证学术上的成功,而没有人格的力量(对意义的理解,价值判断)学术确实不能成功。正如前面对热情的质疑,一个让人感到无比残酷的过程便是,揭露自己一时的冲动和对欲望的短浅渴求,去寻求所做之事之外的意义。而之后充满张力的过程是,反过来对科学这种充满单纯的理智的东西更具热爱。

今天听他们讲一些东西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trend,认为多年之后如果今日的情况能够继续发展下去,就会出现属于静园的流派。我觉得有些选择是很有趣的,也应了韦伯的话。科学使我们能够整理经验,给予我们需要的作出价值判断的判据,然后逼迫我们回答诸如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的问题,直面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。这虽然不是学术本身给我们的,但是却是它促使我们去acquire的。有点神奇,这大概就是所谓Klarheit吧。

2019年11月23日


最后修改于 2019-11-2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