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格纳斯绿盐
一些想法。
我们因何选择?
在此为招生所作的恶谢罪了。

(随便讲讲招生经历吧,感觉事情非常复杂,只好简单叙述,中间议论。这个可能比各种转发要来得冷静。仅代表个人,请不要将其中的言论用于招生。)

回到北京的时候遇到晚高峰,在吵闹的地铁声中我接到一位广东招生组同学的电话。我以为他是要找我帮忙介绍图班,结果他问我:“王畅啊,你觉得在北大学计算机究竟怎样?我自己招生时都动摇了。”当时我特别想笑,招生招完,学弟学妹没弄到几个,我自己被“洗脑”的程度反而加深,没想到别人去招生是把自己动摇了,看来我是北大纯种铁杆粉丝。我跟他谈完对这个专业的看法之后,他大概是招生期间十分郁闷,开始针对学弟学妹各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大倒苦水:基调是恨铁不成钢,语言是各式各样的粗话,情绪是无奈、愤怒和难过。我安慰他,咱们都去了偏紫的省份,能招到几个理科学弟学妹已经很不错了,何必费心敲打我们认为的“榆木脑袋”呢?我看到不少同学在招生过程中十分激动,而且发誓第二年再也不来招生了,我也不例外,但仔细想想应该这样:要理解学生,要谅解清华,要对招生组毫不留情,斗争到底;聊以宽心。

在招生中,两广地区是典型的紫色省份。当初潘老师招募我们的时候,实际上是为了寻找更多的理科生前去招生,以消弭那里“文北大理清华”的偏见。我是“得意洋洋”:“理科还要去清华吗?都9102年了怎么还会有人有这样的想法?”怀着过分的信心,在出分的那个早上坐在招生组的房间里,准备把那一众的理科考生统统邀来北大的。那时房间里坐着四个博雅计划的女生,她们十分紧张地同我们聊着天,估计是担心出分之后说不定就没了这样聊天的机会吧。出分是一瞬间的事情,她们突然纷纷站起来,叫嚷着“我的理综分都给语文了吧”云云,格格格笑着,然后互相拥抱并去向负责老师报告分数。我想我去年出分之时是什么感觉呢,一定是失望。此时招生组的同学也就警觉起来,涌出房间前往高分考生所在的中学守候。我则仍然坐在沙发上,等着有人来咨询。招生是一条两线作战的任务,两边都发生了很多值得注意的事情。

第一位来的同学是702分,挺矮的,黑色的脸上散发着一种迎面而来的幼稚和懵懂。他对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读计算机,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。广西是一个较不发达地区,只有那些前几名的同学才有机会拿到不错的offer,其他在线附近的同学实际上只能捡漏。于是我问他还想学什么,他谈到了天文学——这可能是一个有理想的孩子吧,我想起《星空日记》宣传片,一阵感动。可惜我们在广西并没有投放天文的名额。第三志愿和天文也有些联系:航空航天。我旁边的同学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招生组的老师,老师非常激动:“一定要留住!学工科的孩子一定要留住!”我实际上不知道北大的航空航天专业怎么样,便将讲解的任务给了旁边的同学。这位同学听得很认真,而且有些心动。我看着那同学听的样子,忽然有些心疼,他的选择,不过是通过舆论性的了解和自己对专业名称顾名思义而已,他不知道天文学究竟是什么,他不知道航空航天之后的工作又是怎样,他也不知道北大在这几个学科上的概况。我不愿意相信他没有听说过北航的名字,凭他的分数北大可能不能给他什么好专业,但北航大概能;但他确实没听过吧。这时我突然觉得“文北大理清华”是有理由的,他们作选择时完全一无所知。(那位同学最后去了清华,也算无愧于心。)

我们谈专业的工作几乎平淡无奇,外勤老师和同学的工作显然刺激许多。晚上八点钟吃饭的时候学姐聊了一个有趣的案例。在L校的时候,有位文科第三非常可怜巴巴地对学姐说:“学姐,能不能给我光华,能不能求你们考虑一下。如果给我光华我就来北大。”这是光华和经管的战斗,我们自信能成功的。然而光华这种名额早已给了文科第二。考虑到文科第二那位同学的性格还是比较适合做研究的,因此同学们把文科第二签到了经济学院。可令学姐万万想不到的是,我们充满诚意地准备要和文科第三签约之时,她说要和一个清华的学姐见面。我们便是错愕,威胁她如果不在会面结束后来签约,将不会给光华——我们亦有这样的底气,按照他们的“文北大”说法嘛。通话结束后五分钟,文科第三关机,无法联系。糟糕。招生负责老师亲自打电话给她的爸爸,在谈到一半时惨遭挂电话。自信必胜的光华和经管的拉锯战,至此失败。

我冷笑,心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。其一是无法想象,一场高考竟能让一个人如此膨胀,以致于在利益和诚恳面前选择了利益。我心里充满了对文科第三的诅咒,然而我无能为力。其二是面对高考分数我们竟然可以这样卑躬屈膝,斯文扫地。回想起今早在南宁给了理科第三名图班的名额,便是一阵冷汗。我记得有同学是信息学奥林匹克集训队,仅因数学分析几分之差而进不了图班;我们熟知信息学竞赛层层选拔,挑战很大,现在得到的还不如一个高分考生!为了高分考生,不惜给出图班名额,不惜把明明应该给第二名的光华夺去,最后来了一个吃力不讨好。我想起郭炜老师回忆他当年NOI招生时所保持的北大自尊,或许是另一种可行的做法吧。

“一个考前欲争取的清华铁杆,出名次后自觉清华无望,被教练带着过来,在我们面前一直哭。虽然他名次相当不错,比我们要的大多数学生都好,我们还是坚决地不予理睬。这一年起清华扩招NOI保送生,所以最后他还是去了清华。另一学生,名次也超出我们想要的标准,清华承诺他的专业不够理想,便给我打电话,言语甚是无礼,一副我要去你们那专业还不任我挑的样子。若他想学计算机,我忍忍也会考虑,但他要学经济,所以我很干脆地说:你还是去清华吧。最后他也去了清华。”

闲聊毕,三位文科生同学携家长前来签约。他们分别是要签国关、元培和历史。家长落座,一位男生的家长坐到负责老师前面的来,开始签约前的连环提问,如:“我最近啊听说,北师大有个学历史的,毕业后去卖猪肉了。您怎么看?”在场的同学都开始笑,潘老师回答:“北师大和我们北大有什么关系呢?我已经讲过,文科生学什么其实不重要,出来都是在政府机关事业单位等地工作。况且,北大的学生为什么要担心就业?”他以学习科学哲学的自己作为例子,指出文科生的就业是很不错的。然而那位家长就是不听,最后未能签约。此后我问一位同学那位家长想要什么专业,得到的答复是“中文”。我们又笑了:“历史和中文的就业有什么大的区别吗?他知不知道中文学的是什么?总不会是写作吧。”

第二天我的工作则很单一了,想办法把一位签了清华计算机的同学以图班相许,劝到信科来。我很是无奈,一是mission impossible,二是给这种offer掉信科的份儿。不过,既然签了,那位同学当然不会理睬我的消息。因此整个早上都是关注我们的招生大群,看看各地的招生都遇到了怎样的困难了——那自然是,一片惨象。在武亦姝新闻的助力之下,元培与新雅的角力更加胶着,甚至出现了咱们招生组的同学和清华的老师吵起来的情况,元培大群一片忿忿。除此之外,各大热门专业情况不妙,清华贵系和北大信科,前者是大多数人的选择,很多人都选择放弃不劝;经管和光华,许多人选择经管。而在高分考生中,他们常常放弃光华、元培、经院等在我们看来非常好的选择,来到能源、自动化等学科。我叹息,下午去劝清华贵系的签约也必然是失败了。

看完那些吐槽和对各个专业的认识,我觉得,招生组的罪恶,不过是对信息不对称的把玩而已。有位考生跟我们说,有人告诉他,“工商管理类”是“光华管理学院”+“工学院”,因为我们的工科没有卖点,所以只能这样招生;我们也对考生说,我们的“新工科”在中国排名“第一”,数理基础好,值得大家体验和选择。这些当然都荒诞不经,可是如果没有其他人的指出,这些有失偏颇的信息几乎无法化解,而且在招生组这种天然存在偏见感的地方,化解又如何能有效呢?如果充分了解,提前从两边学长学姐获得真诚无偏见的意见,看看课程和培养体系,又何必在招生组之间辗转?(事实上我们在广西也遇到了这样的优秀家长,然而对方是个大学教师,这种背景无法复制)在广西这种相对不发达的省份,信息只能靠宣传和自己仅有的认知来获得,考生更无法在中学生活中了解专业的情况,生涯规划彻底缺位。最后的结果就是完全沦为招生组拔河比赛中,绳子上的那条红色指示布条;哪边的说服能力更厉害,哪边就能胜出。而在这几天之内仓促做出的决定和选择,又有多少是对考生真正负责的呢?到底还是要考生接受别人为他选择(或夹杂了很多别人想法)的命运。生涯规划是很重要的吧。

中午,外勤的同学又带来了许许多多在我们看来很搞笑的新闻。一位高分考生在北大经济和清华能源中选择了能源,不论我们怎么劝说都不作效。我们固可说“学习经济,又能做学术,又能做金融‘赚大钱’”,然而对方不想做学术,而且家长以“金融不稳定,我只想我的孩子回南方电网之类的国企工作”回绝。另一位则更在北大数学和清华能源中选择了能源,我们亦无法撼动他们的决心,除了能源所带来的工作比较稳定之外,他们更觉数学太过困难,即便学过数学竞赛亦是如此。我们招生组束手无策,只能嘲笑他们俩是“锅炉哥”聊以自慰。第三位则更加有趣,非常想要来北大读生科,然而父亲非常不愿意,希望能学计算机——这可能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理科考生吧。

可是这样一个经济环境,“锅炉哥”的选择对不对呢?当然对。我们招生组在很多谈话的时候,总是有些高高在上,充满了“不切实际”的理想,谈“学科交叉”、“多元文化”、“数理基础”、“人文关怀”、“全力支持”等等内容。而客观地说,广西这样一个省份,许多家长不具备这样的梦想,他们的想法根本不是让孩子们去做出什么学术上的结果,或者在业界打拼出一番事业,而仅仅有诸如“回到南方电网工作,做一个螺丝钉”这样的期望。从我个人上看,北大的目标,很多确实不是以纯实务为第一位的,那么他们的选择也无可非议了。我们一群北京、浙江等地来的同学也开玩笑,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”,非常理想化的事情,很难在我们所招生的省份出现,真的无法强求。从这个角度看,“文北大理清华”,甚至文科生流向经管,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。

这个早上和中午的见闻使我几乎丧失了斗志了,想知道对方究竟使用了怎样的话术,抢走了这么多的学生。下午去L校和那位签了计算机同学谈,整个广西大组的招生组长也来一起动员。我想出了各种方法和自己在北大计算机的各种优势,试图通过生活中的点滴关怀来说服那位同学——连我自己都被说动了,那位同学表情还是十分平淡。

谈了一个钟头,回到酒店,招生组房间里在谈那位想学生科的考生。到酒店的时候我听同学们说,这位考生的家长可谓是古灵精怪,使用了“巧妙的”计策。当要求他们来北大招生组谈话时,父亲首先来了,母亲和孩子不知所踪(实际上是去了清华招生组谈条件)。我们问父亲:“孩子呢?”他打了个电话说:“啊?怎么走到清华那里去了。”我们立刻大吃一惊,有位同学激动得马上跑到清华那边酒店的门口,和清华招生组的人员正面冲突,不过总算是把人带过来了。出门的时候,清华的老师还说:“不签个约再走吗?”据此我们觉得,还有希望,一谈便是四个小时。最终签下了北大信科,全员欢呼。晚上是一个安稳觉。我想:自己没有成果,但总算抢到了一个理科考生,也算是战功赫赫吧!

第三天就要飞回北京了。早上开会的时候就是晴天霹雳,昨晚好不容易签下的同学要反悔了:“其实我们也和清华签了约,但是不好意思毁清华的了,可以毁你们的约吗?”我当时一想,天呐,原来清华老师的“不签个约再走”也是他们的计策!无奈,但马上要去机场了,作罢。招生算是结束。

实际上广西的招生,自27号开始才是白热化阶段;双方开始抢夺已经签了的考生。27号晚上潘老师在广西招生组群里发了一个口号:

清二已死,北大当立。岁在XX,天下大吉。(XX是那个想要去生科后来签了清华的拉锯战对象)

同学们继而做表情包嘲笑“锅炉哥”,并用粗话骂那些骗了我们的学生。我莞尔,觉得充满了精神胜利——我们没签多少理科生,还要稳住文科生,困难重重。这标语反映了大家百感交集的内心——无法理解考生和家长内心的疑惑、无法撼动当地人思想的痛心、无法全部给最好的专业的难过和高强度工作之后的劳累。招生结束,那些所谓的“厮杀”结束,不愉快可能会淡出记忆,但我总觉得我们遇到的问题都完全不能用招生组来解决,招没招过生,好像结局不会差太大,该怎么想还是怎么想,该去哪还是去哪。我记得潘老师第一天谈话的时候对家长说了一句:

我们是来提供信息和咨询服务的嘛,所以您尽管问。

客观、准确的信息,正确、合适的教育,才是招生要做的吧。我不禁庆幸过去自己花了半年时间来想清楚,自己到底想学什么。我觉得我当时还是非常了解我的四个备选化学、经济、信科、整科的,因此至今不后悔,而笃定于自己所在的学校和专业。希望很多地区的同学能早日接触信息,仔细思考,用充足的信息作出选择,避免成为招生组斗争的直接导火索和受害者吧。

在此为招生所作的恶谢罪了。

(图:6月30日于清华)

2019年6月28日


最后修改于 2019-06-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