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格纳斯绿盐
一些想法。
(不)知足
我必须愉悦地接受,我亦必须无条件地反抗。

(这“显然”是一篇负能文)

我发觉我开始从许多事情中寻找象征意义。从深圳冲进杭州雨帘的那架飞机尤其如此。在无云的平流层飞了太长时间,两小时的飞行舒展成心中长长的浮想。当飞机进入一片雨雾迷蒙,猛烈地在上下左右前后今昔的四维尺度上摇晃时,我仍以为我像《后天》里的Sam和Laura一样进入了巨大的高空气流中,而且是那种会导致坠机的旋风。我慌了,周围乘客的脸色也是苍白的。问问后面的李重霄,他说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颠簸——这可能是我乘飞机以来最怕人的一次了。可是没等我怕完,没等我期待Laura的手供我紧握,没等我想想万一死于其中会怎样时,飞机就着陆了,十分平稳;下飞机的过道上有何老师的微笑。我才意识到这不过是杭州低空中呼啸的大雨而已。

后来我一次次回想这样的经历,暗自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评价或者是它给我的一面镜子,而又仿佛从这象征中看到了古人“绝妙”的“景语情语”描写的来源:我好像足以有其万一了,不仅是有点“小才”,更是有点经历。但又暗自提醒自己,“绝妙”也不过是平庸无聊的一念之思罢了——那些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,可能是因为他们持续醉心于一句或一种“景语情语”中。辛弃疾年轻的时候杀了多少金兵,结果最后在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”后面来了句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。辛很无奈,自己做什么事都没意义了,想要放弃又不想放弃,结果在那在上下左右前后今昔的四维尺度上摇晃。结果他为国所做的最大之事,不过抓了个叛徒张安国。我想他必须承认,在金世宗那个“小尧舜”的时代,他是没有什么机会的;不过,看看接下来的历史就知道,他也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,比如找一个比宋光宗更好的皇帝。

所以,在十一月杭州的冬雨中,我盯着曾经视为某种精神信念的蓝色铃铛,在后来者的一片嘈杂声中像个已经破产的大亨尝试交出我的一切——仿佛是辛弃疾认识到时代不属于他,因此要离开宋孝宗而去寻求一个更好的延续——但我还是没有交出它们,甚至握得更紧了。本子上的记录无限增长着,草稿纸上的六边形仍然主宰着。我想起老王三年前在同样暴雨倾盆的下午告诫我们“回忆过去是不能有任何收获的”,心中充满了担忧;我想起裴老师那句“有时候知足就意味着平庸”。那种无法摆脱的软弱、逃避和无奈,就像吗啡一样引得我消逝了痛苦而又生出新的痛苦。万千的喇叭向我喊话“你不必担心”,又有万千的喇叭痛骂“你终将亡国”。我深切地明白,这棵盘根错节的植物上生满了我所有的情感,圆满了我所有的年轮,以致于我像个原始人一样从这植物的荫蔽中挪出来。阳光刺眼灼人,即便我知道太阳是光明,未来属于光明,我也会像泥地里深藏的虫子一般暂愿蛰伏于湿与暗中。人的精神和物质是那样的不同步,于是我就快要承认这种软弱与平庸的合理性与必然性了——不,不行,唯有虫豸才会接受此间种种。

读阿列克谢耶维奇,自诩为“绝对理解”苏联人在祖国解体时心态的人。苏联式的梦想破碎了,苏联式的恐怖也消失了。相信资本主义有其道理,痛恨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也有其道理。但那种特别的自尊和信念却在12月21日瓦解了不少。就像物理学之于切尔诺贝利一样,可怕的是对信仰的质疑。我们戏称俄罗斯民族是“战斗民族”,但其亦无奈面对此间种种。我怀疑,真的不能承认而且接受吗?“接受”就是“永远不可能”吗?

四五月份晚自修坐在化实三的时候,某天我突然发现黑板上开始出现了郦老师的板书:周期表与构造原理——过去的影子。我是有意呆在化实三的,因为我重新坐在了过去的我的影子上。我还要感喟那个在蚊子群中整日孑然的我,怀抱微弱的光明而毫无杂念地向前。令我疑惑的是过去对于“不可能”的间接服从,服从它们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安逸与平庸。于是,我希冀也在那影子中寻到比孔子更高级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我对郦老师说:“真希望我能像以前那么单纯,不要像现在那么不清不楚。”他问:“真的吗?”当时我无言。现在可以回答:“不是。”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在五月初不少人的欢乐的夜晚,我心中的欢乐一度被后悔和愤恨占据;但在给余老师写卡片的时候,我倏地明白,我选择放弃某些机会,完全是出于屈服我的情感。我承认我不可能面对某些人——或许做出面对某些人的选择更加冷静,更加像我,更能使我在这个本该欢乐的时候感受我素来追求的“冷峻的快感”——我在后悔之余也认为,我终有一次尊重、放任了我“放荡不羁”的想法的经历,而且坦然并富有成效的用生物来重构我的信念。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事,抛弃了我讨厌的东西却没有抛弃那东西的本质。这时我才发现“回忆过去是不能有任何收获的”的片面。后来我和妈妈在电话上长时间地争论,我指责她当初拼命“怂恿”我去做一些事,以致我既痛苦又不能有所收获时,她回答:“从来没有。我了解你,你是放不下自己。”

我突然明白辛弃疾的摇摆了。不能止于摇摆,是因为从未坦承某些情况下软弱和局限的合理性,要么逼自己彻底接受太阳的炙烤,要么心里还是彻底向往黑暗的角落。前者令喘息成为不可能,后者使负罪感成为心中石;反正,黑暗是享受不得了,更别谈面对阳光。虫子们当然怕光,只有当明白自己怕光时,才能走出来,正如想飞的人知道自己不能飞才让自己能借助飞机飞一样。

我意识到,知足和不知足只不过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板块而已。知足是为了承认我“不能”,从而更好地让不知足奔跑去实现“不能”。加缪认为人是因为明白这世界毫无意义才使自己有了意义。或许这是人的精神的伟大之处:我必须愉悦地接受,我亦必须无条件地反抗。

2018年6月5日


最后修改于 2018-06-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