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格纳斯绿盐
一些想法。
2016省选回忆
我不知道。快步走到楼外,抬起头,眼前仿佛看到了鹅神那幅画中的满天星光。

注:这是去年冬天整个30届化学竞赛基本结束之后写的(删去诸多不妥语句)。内中多有乱七八糟的言论(bing ju),但仍展现了自己当时向前冲的心境。之所以令其沉睡了一年才录入,大概是怕过早“诅咒”了自己吧。但当一年后的我再审视去年的我时,感慨良多,大多为欣慰的笑……(2017年10月22日)

九月二十五号那天天气很好,早晨的太阳照着浙大化学楼前的树林草地,秋意凉。我们很早就来了,聚在竹林前面。高二的三个游逛着,高三的则轮番到钧哥那去。钧哥照例穿着考试专用的红色衣服,双手搭着面前同学的肩,用充满勉励的目光看着高三同学“叮咛嘱咐”——仿佛他们是再也飞不回的鸟儿,是马上要上战场的“敢死队”。最后来一个紧紧有力的拥抱。

他们学了两年多化学,终于算是出师了。望着他们一个个,我想着自己明年此时的心情:郦老师会不会亦给我们拥抱呢?我又想象我们进场时钧哥的表情——这好像是离别啊,好像和送成年了的孩子们离开时一样的——这表情一定和《目送》中描写的别无二致。

我原以为初赛省十九名是很不错的成绩,但面对省队的寥寥名额仍有些力不从心。二十五号省选的“噩耗”传来,我倒真“想念”自己从初赛考完到九月八号开学那段荒废掉了的时间。但我当然不能希冀省选像往年那样放在十月中旬,而无论如何我的面前是一大堆需要进阶的东西了。

我第一次体验彻底的停课。之前我非常厌恶以竞赛的名义不上课的行为,不过现在我自认为光明正大。早上冲到实验室来,在座位旁洒一圈花露水,开始做点什么。花露水的用量是大的,而且并不能摆脱时常被蚊子骚扰的运气——实验室的下水道似乎豢养许多蚊子,令人防不胜防。实验室的灯大亮着,三个人围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,都孑然地处于某个角落位置,奋笔疾书某反应的机理,或是对着计算器一阵猛按解决一道物化题。

放下笔的时候我会想,这样奋不顾身,置常规学习于度外有何意义?或许我会竹篮打水,毁灭自己,成为炮灰,而永远不能恢复正轨了。我当然担忧会丢光数理和生物课的知识,但又隐隐告诉自己,就算剩下两个同学回去了,我也决不能回去上课。同时,也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快感冲上我的心头——每天接触点新奇有难度的,好过天天炒政史地学考的冷饭。每每看到题干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对香味、颜色的叙述,我即得幻想好一会。所以尽管是无聊的、痛苦的、矛盾的,常常还要被林老师提供的历届省选题打断时(对此我一直抱怨时间不够),就算心中有千百个不愿,这一切也敌不过内心那痕量的一丝“愿”——大概,这就是破釜沉舟吧。我清晰地了解希望之渺茫,但南墙还是要撞的,而且要撞倒。

结果我就在十四天之后上战场了。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见过理论卷子上好多类似的东西,信心百倍地增加。两个半小时大致做完——显然粗糙而错漏百出——我骄傲地抬起头,环顾四周埋头的身影们,不禁提前认为理论考得不错了。所以我对脑子中解题的种种疑问也草率处理了。


中午郦老师十分神秘地对我说,他认为下午会考硫酸亚铁铵的制备。我心中一喜,那正是我已做过两遍的实验。

我一直希望化学能变得更加理论一些,但又希望实验的魅力不要为理论所消弭。忘不了刚刚来到化学实验室时看到探究室里的红白通风管,我终于心怀忐忑地进入之。郦老师教完滴定之后,我迫不及待地要检验自己的准确度,在实验室呆了一个下午——试图测定一瓶氯乙酸的纯度。

这就是上瘾的感觉了。刚刚尝试完三大滴定,我就计划做一次完整的实验。我选好了实验内容,走进当时在做实验的高三同学中,兴致勃勃地请求他们帮我准备试剂,诸如稀释浓硫酸之类(那样做需要防护和特殊措施)。不过后来还是在郦老师的协助下,我开始了实验。

电炉上的锥形瓶中满是热气,铁屑在硫酸中上下翻飞,咕噜噜地冒着气泡。我一直盯着那瓶溶液,觉自己特像做一道菜的厨师:或是补一点水,或是调一下“火候”。我不希望离开我的底物,似乎我在养一只宠物,只愿为其等待。回到现实——铁粉溶光的时间已大大超出我的预期,而且我发现沉迷于补水的我面对着满满一个蒸发皿需要蒸干的溶液。别无他法,绿色的溶液在氤氲的蒸汽中做桑拿,我在一边用草酸钠标定高锰酸钾。黑紫色的溶液滴到晃着的滚烫的锥形瓶中,旋转着褪为棕色,随后云雾飘带一样溶解在液体中。

蒸完一锅水是需要极长时间的。从五点到六点半,液面是慢慢退下去的洪水,边缘析出了白绿色如同霉菌一样的晶体。我小心地把它们归入溶液,让水继续飞散,直到结出透亮的膜。

过滤,我即拿到了产品。虽说后来的测定显示纯度糟糕,但产率极高也令我十分满意。最后我特意装了三支离心管的产品,于八点离开,然后吃完饭。整理之时我注意到窗边一个布满灰尘的蓝色铃铛——那一定是很早之前的学长留下的——“叮叮”,声音微弱。

高三同学订了外卖,内含番茄炒蛋和酸菜鱼。我忽然觉得做完实验再吃饭令人心满意足。回想自己第一次做出了漂亮的产品,我便欣欣然,神清气爽——连吃了三盒饭。吃饭大概是一种美好的犒劳——这种幸福是难说的,生活好像顿时圆满了,无忧无虑了——只因为那三管产品的美丽外表。

满溢的成就感更增强了做实验的瘾——我的内心好像明白了什么,那些搞合成的,花费数十年心血做出几十毫克的产物究竟有什么乐趣——因为那实验本身就充满了未知和探索,它慷慨地施与自我价值与自我实现,即使是失败的实验,其中的期待和所细心投入的精细技术,以及让人几近疯狂的设计和等待的兴奋和刺激,也足以让人迷醉。

同样地,当我后来在浙大培训一周实验的时候,看着自己的装置稳如泰山,看着产品星星点点析出,看着液体慢慢变色,我的满足和快乐前所未有地爆炸、膨胀:这就是我想要的!


然而走进实验考场的时候我注意到通风橱里有东西——硫酸亚铁铵的合成是用不到通风橱的。这次是做阿司匹林。

还没开始实验,大家就拼命清洗仪器——紧张的常态。实验刚始,一切都很顺利。在温热的水中底物快速溶解。我控制好温度后就跑到天平室称取标准物。

天平室里很安静。监考老师站在那,手上拿着一本扣分册,旁边的同学敲击玻璃的声音是唯一的,仿佛这是个秩序井然的手工工场。蓝色的窗帘、蓝色的天平套、蓝色的灯光让我感到可怕的肃穆。我一只手握着三个瓶子,一只手拿着盛标准物瓶子的表面皿——决不能用手碰它。我很快称出了两份,发现自己估计加了多少粉末的能力还是很强的,便又快速地振下第三份粉末,看到差不多了,我便将瓶子放回去称量——天哪!我居然多称了一倍半的量!分析实验的严谨性限制了我唯一道路是:重称。但重称是要扣分的。

我呆在那儿,面对天平上那个“1.0700g”的数字,心里空空荡荡。监考老师见我这突然没了动静,渐渐逼向我。我尴尬不已,因为我没有第四个空锥形瓶了。最后我举手,选择“投案自首”: “老师,我重称一次。”老师点点头,站在那儿看我称。

第四次称可谓是我做实验以来最小心的一次。我一共振了六次粉末,每次只加一点点,终于称出了第三瓶——但我也损失了若干分数。

回到实验台前的时候,我又得面临新的困难——要降温促使阿司匹林析出了。我恐惧地想起上次另一个需要冷却析出的实验:大家全部出产物了,我的溶液还是澄清透明,不论我如何摩擦杯壁,不论我加多少水——不行,我这一次一定要让阿司匹林尽快析出。

此时我的心情“颤抖”到绝望,加上刚刚重称的阴云,我好像已经知道它永远不会析出一样。我像个遇到旱灾四处找水的农夫,把公用台上几乎所有的冰都丢到了大烧杯里,像锯一棵树一样拼命摩擦杯壁。在冰冷的水中操作,我的心也快凝结了。

幸亏这阿司匹林比较给力,我拿到不少产品。接下来统筹地做标定。我又想到前几次滴定准确度奇差的经历,祈祷这次不要滴过终点,然而我好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:滴不到终点。待我滴第二瓶时,我随便摇了摇第一瓶,竟然发现淡红色彻底褪去了!我害怕地停止了滴定,但数据是改不了的。我只能扼腕。

产品大概是1.6g,比许多选手少,但在整体上也算尚可——我终于准时出了实验室,结束了一天的选拔考试。

五点多,浙大校园的河道上,波浪映出夕阳。我们在二楼餐厅吃牛排。我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——化竞,开始得最早,结束得最迟。晚上回校途中,我一直听着省选以来所热衷的一首歌Dream It Possible,因为那至少给我动力,省选之后也是。

一场大战结束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比较令人紧张的是,我同寝室已经有两位同学进了省队,因而我对自己也有很焦灼的期待。

从省选结束到结果出来的二十天时间便是一段过渡期了。但我似乎仍然醉心游荡在化学世界中,在周围全是刷学考题的同学中间,我估计是厚颜无耻地,毫不担心自己的学考成绩地,取出一份有机练习题或一本无机书了。

我忐忑不安地期待省选结果,一方面内心有一种如临大敌而大势已去的沮丧,一方面又不拼命而徒劳地想要抓住黑暗中的几缕光明,因而还将自己埋在结构式的世界中,想要逃避现实的一切了。所以当我看到自己的地理测试才四十几分(满分七十)时也对丢掉的分在所不惜。


省选成绩出来前一天,我已经完全麻木了。自己注定在今年的化学竞赛中一无所获。北大突然派了个招生组来面试,安抚一下我的心情——不然,我如何度过第二天呢?

第二天中午,我在学校连廊遇到昌珺涵,他十分激动地说:“省选成绩出来了,你知道了吗?”我没怎么回答,便急匆匆跑到电子阅览室打开浙江省化学会的网站——然而,明显地,名单中不会有我的名字。

还好,我的心情在我之前的悲观预期下得到了初步平复。这样一个新闻很快传到郦老师、林老师那了。晚上,按照昌珺涵之前说的,他在省选结果出来之后将查找网上化学资料的一套技术传授给我。大致讲完后他突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这可以教一天的。要是你能来就好了。”

我们即将离开郦老师办公室,此时郦老师叫住我,关上门。

“何老师跟我说你是第十六名。”

省队一共是十四人。

接着林老师也找我去他办公室。

“我还以为你一定能进的。”

但我以咫尺之差不能进。

刚刚三个人所说的话如重拳一般轮着打了我。要是我名次极差,那么我无怨无悔,但这两名的差距必然只是“小小水沟”了。我会后悔那一次老老实实的重称,后悔考前没有仔细复习过做错的机理题,后悔没有仔细看洪扬在空间上发的一条合成路线(他猜中一道省选题),后悔初赛画图丢了一根键……总之,差一点不能让人释怀。

事实是无法改变的。尽管有所谓客观的分析认为,不是我水平不够,而是本届高三实在太强。但我好像辜负了我的梦想——我曾多次想过要得到怎样的成绩,而且同竺沈涵言讲之。而成绩既出,他也表示失望。甚至和我新认识的新高一化竞一男生也要问:“王畅怎么没进省队?”我将这些话,所有的震惊、失望、可惜的话都烙印在心中。

走在夜色中,我想起钧哥的一句话:“有的人回报周期长,有的人回报周期短。”我觉得,既然无力改变过去,就只能面向未来。我所追求的大约已不再是回报,而在于那种不断学习的自我提升。初赛之后,省选之后,我目睹了一些高三同学的“退役”。一位同学回忆起自己两年前对钧哥说:“陈老师,我喜欢化学。”那是一种纯洁的热爱。另一位同学回忆这两年夜以继日、毫无假日的努力,这又是一种甘苦相间的历程。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回报,但他们也得到良多收获。正如朱文博老师的一个学生一样,守着最后一名的位置,不忘初心,最终闯到了加州伯克利。

省选对我来说,除了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实力欠佳之外,更多的是让我对化学的美和丰富有了更深的体会,对学科的了解更加深入,故内心更加坚定,而脚步勇往直前了。


今天是他们八名同学考完决赛的日子。路过化实,寒风吹彻,我听见布满红白通风管的探实的窗口,那个蓝色旧铃铛在风中的响声。这是学长们的遗迹。这些遗迹有鹅神留下的一张临摹梵高的粉笔画,还有CG留下的几根移液枪,以及柜子中那些包装精美而谁也不敢用的进口试剂。或许我也要在那儿留下点什么,我想。

“叮——”铃铛声充满了禅意。我忽然问自己,带点不切实际地,省选成绩出来的那天,昌珺涵跟我说“你已经比去年的我强多了”这句话,究竟是一句鼓励,还是一句勉励呢?我不知道。快步走到楼外,抬起头,眼前仿佛看到了鹅神那幅画中的满天星光。

2016年11月27日


最后修改于 2017-10-22